大海茫茫看不到路

2019-11-06 11:36

6主持人:对“更路簿”的研究越来越深入,您对“更路簿”的认识出现了哪些变化。“更路簿”对当代有什么样的意义?

周:只有“更路簿”,只有我们中国有别的国家没有,越南根本没有。所以我们从“更路簿”着手,确认南海诸岛和附近的海域是中国的领土,中国的领海。这样我们对“更路簿”的价值和认识提高了一步。“更路簿”在现代的价值,不仅是证明南海诸岛和附近海域是中国的领土,中国的海域,而且“更路簿”它又存在了600多年,它对中国文化史,很多方面,都有贡献。比方说,关于南海的贸易史,“更路簿”也有贡献,比方说我们关于南海的丝绸之路,和现在近平同志提出的“一带一路”,海上丝绸之路,六百多年以来,丝绸之路是很长的,从汉代开始就有了,但是到了明朝以后,海上丝绸之路南海海段,因为有了“更路簿”,南海丝绸之路就更加明确,怎么走更加稳当,避免触礁,对南海的交通也是有贡献的。比如说我们现在研究南海的交通史,交通史里“更路簿”也提供了很多素材,也很重要的。比如说南海的海洋史,海里面我们怎么认识海洋,“更路簿”也有很多作用。特别是我们海南物种交流的历史,“更路簿”也给我们提供了帮助,你比如说海南红薯传进来,红薯这种东西要求土质,随便沙地也可以种,黄土也可以种,泥巴地也可以种,红土也可以种,红薯对海南很重要。红薯是明代通过“更路簿”从菲律宾传进来,这个也是个贡献。“更路簿”的价值是多方面的,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机动船形成以后,“更路簿”就慢慢地退出历史了。

周:王诗桃老船长我们当时访问他给我们说了一个故事,他说当时他和另外一条船到中建岛去。在中建岛捕捞的时候还很顺利,当时捡了很多海鲜。在中建岛的时候有八位船员上岸去,把海鲜剥开、煮熟、晒干,突然一阵黑风突然上来了,上来了把八个渔民都刮到海里去了。风浪很大但渔民水性很好,他们就慢慢地慢慢地往岸上靠,靠到中建岛以后风浪还很大,王诗桃跟我们说当时他们就依靠着海龟栏,八个渔民有六个抱着海龟栏这样就活过来了。王诗桃说,我这一生都是依靠大海,我对大海的感情很复杂。我说你是感情怎么样的复杂法呢?他说,第一我感恩大海,因为大海给我生活的资源,我一家老小依靠着大海,这是我感恩大海;第二我痛恨大海,像刚才说的渔民兄弟、包括我的亲兄弟,经常是大海里面给淹没了,我很恨大海;但是到了老年我不能出海了我又很怀念大海。他说,我感恩大海、我痛恨大海、我怀念大海,一辈子不断地在这里面翻腾,所以我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他说得很真切,诸如此类的故事我们当时调查还有很多,我们这些材料都没有写进去,我们准备将来做船长访问口述历史的时候,我们再把这些材料好好安排进去,就先把它保留下来。

周:因为国家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时候,就曾经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邀请,编《中国地名大词典》,此前中国地名比较混乱,然后交往有很多不方便,特别是我们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对外交往多了,来往船只多了,我们海况也比较复杂,我们地名因为不规范。你比如说福建福州周边暗礁很多,其中有四个礁是十分尖锐的,而且很妨碍航线,但是我们地名只标明一个礁,其它三个暗礁不标明,就因此80年代初期希腊一条十万吨的邮轮要从福州靠岸,要求提供福州海边暗礁的情况,我们只提供一个暗礁,结果其它三个暗礁没有提供,希腊十万吨邮轮就触礁以后,就漏油了,就引起一个海事纠纷,我们吃了很大的亏。因此我们要编一个很规范的地名词典。编地名词典海南省是1988年建省,1989年才领回地名词典编纂的任务,当时是主持这个工作的副省长就是王越丰先生,王越丰副省长当时就找到我,让我编海南省的地名词典,海南省的地名十分复杂,山地、河流、村庄都很多,其中海南地名里面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南海诸岛的地名,南海诸岛地名国家在1983年公布了有287个标准地名,还有3个地名因为其它原因当时没有公布,287个地名当时地名词典编纂条例里面有四个原则,其中第一条原则就是“名从主人”的原则,就是每一条地名主人怎么叫的,就是地名的来源。依靠主人怎么叫的说明地名怎么来的,那么287个南海诸岛的岛礁沙这些地名,我们要考究它地名的由来,首先这个南海诸岛地名的主人是谁。当时很明白,就是我们海南的渔民,海南渔民特别集中的就是琼海市潭门镇的渔民,当时我们就先到潭门镇调查“更路簿”,把他们的“更路簿”拿到,然后提供的名称然后追溯南海地名的由来。因为渔民“更路簿”里面一共有136个地名,都把它标识得很明白的,就说南海诸岛里面287个除了淹没水下的那些暗礁暗沙以外,露出水面主要的136个岛礁“更路簿”都有反应,所以我们最早研究“更路簿”,就是追究南海地名这个由来。后来我们更多的是从学术上来探索海南省的“更路簿”,但是主要的还是来追究这个——探索南海诸岛地名的由来。

周伟民:“更路簿”的名称有好多种,比如说“水路簿”、“水道经”,很多很多说法。“更路簿”这个名称我们可以确定的,我们根据什么确定呢?第一条是所有的潭门和文昌的船长都跟我们说他们用的是“更路簿”,没有人跟我们说用的是“水路簿”或“水道经”,船长的口头禅说的就是“更路簿”,这是一;第二条所有的“更路簿”都说是“东海更路簿”、“北海更路簿”,“东海更路”就是到西沙群岛,“北海更路”就是到南沙群岛。所以我们就定它叫做“更路簿”,这个名称也是大家接受的。

1主持人:周老师,您是在什么机缘下认识和了解“更路簿”的,研究它的初衷是什么?

【vcr2】海南渔民独创的南海航海路线指南“更路簿”记录南海诸岛的岛礁名称、位置、航行线路、岛礁地貌等丰富海洋信息。“更”既指渔船在海里行进的角度,也指时间。风帆时代渔民所用罗盘是个圆盘,中间是指南针,渔民根据四维、八干、十二支把圆周分成24个等分,即24更,24个方向。“更”也是钟表传入中国之前民间计时的单位。渔船在海里走,一般来说一更是60海里。“路”,是指道路或途径,即里程。大海里的路是看不见的,只能以地名间的间距来标示路。“路”只有跟“更”和罗盘结合,才能体现。“簿”,就是结合更、路记录航线的本子。“更路簿”没有定本,是动态存在的,每位船长都可以根据经验进行添加和补充,在渔民间传抄。“更路簿”就是根据角度、时间和方向,走多远,从甲地到乙地清楚地标明航线。

那什么叫做“更路簿”呢?在里面就有些学问了。先分头说“更”、“路”、“簿”不同的内涵,三者结合起来才是“更路簿”。“更”是指什么呢?这是我们古代的一个传统,中国在晚清以前,就是西洋钟表还没有传进来之前,我们都是用更鼓来报时。这是传统,我们渔民用“更路簿”也是有这个传统。“更”是指什么呢?“更”是指角度,渔船在大海航行的时候,不可能直线地走,它都是走“之”字形。它有确定的角度,角度怎么确定呢?根据罗盘,罗盘的圆盘,每一个罗盘都分成24个等分。根据四维、八干、十二支分成24个等分。用对角线。比如说子跟午是对角的,一个圆圈加起来是24个等分,即24个角度,这个罗盘就分为24更。我们的船在海里走,一般来说一更是10海里,但也有的说一更是走60海里。 大家说法不一样。但总的来说,“更”是指角度,方向,同时也指时间,走多长的时间,这个角度走多长时间。所以“更”是指角度和时间。路,大海茫茫看不到路,跟陆地上的路不同,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海里面是没有路的,海里的路靠什么呢?靠罗盘。罗盘根据“更”,往哪里开,往哪个方向开,就是走哪条路,根据海况、海流、海风、海里的泥沙。“簿”就是指本子。“更路簿”就是根据角度、时间和方向,走多远。从甲地到乙地就是要很清楚地把它标明,“更路簿”是一个渔民很科学的方法,这种方法一直传下来,一直到机动船出现以后,一些老船长还是用“更路簿”。

【vcr】因能为中国在南海诸岛及其邻近海域的主权提供有力的历史证据和法理依据,目前“更路簿”已成为社会科学界研究和保护的重点,对其一系列的解读和研究正在展开,一门新兴的学科——“更路簿”学或将产生。周伟民认为,目前仍有不少“更路簿”散佚民间,其保护与传承迫在眉睫,希望政府与专业机构主动作为,更好地保护与传承珍贵的南海海洋文化遗产。

【vcr1】由中国渔民历代相传下来的航海手册“更路簿”,是中国渔民世代在辽阔南海耕耘的智慧结晶,更是中国拥有南海诸岛主权的铁证。海南大学耄耋学者伉俪周伟民、唐玲玲行走南海26年,对已发现的24本南海诸岛“更路簿”原文加以今注今译,展示藉由“更路簿”绘制的“更路图”,辅之十多位老船长的口述史料,为“更路簿”的研究积累丰富史料。本期天涯来客。周伟民、唐玲玲接受中新社采访,追忆搜集“更路簿”难忘故事,一述所见风帆船时代老船长对南海诸岛割不断的情感,以及夫妻二人的南海情缘。

周:船长他们跟我说,我们这一辈子就是靠着“更路簿”和罗盘。风帆时代和后来机动船时代不一样,船长跟我们说开机动船的人谁都能当船长,只要他不晕船,他又有罗盘、又有气象预报、又有各种各样的设备,他只要不晕船开着机器就走了。我们那个船长当时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船长要懂得很多,我要懂得海况,看天我就知道天气怎么变化,我用“水托”我就能测海水的深度,我用一条绳子我就能够知道是沙地还是石头,我到这个地方我就知道有没有鱼。我说你是南海的百科全书,他说应该是这样,他说我不仅是面对南海,我把捕捞的东西拿到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去卖,我在那里卖还要跟他们做交易,还要懂得怎么交际,还有一些渔民兄弟搭我的船,鱼和人都拿去了,我还要跟乡里面乡亲怎么搭线让他活下来。他说我这一辈子应该说是很丰富的,我最重要的还是“更路簿”和罗盘,有“更路簿”有罗盘我就能够航海,“更路簿”指引我的航向,罗盘告知我我现在在哪里、应该怎么走,在大海有“更路簿”有罗盘我心里就有数了,我这一辈子就依靠“更路簿”和罗盘。后来我们去访问这些老船长,他们说虽然我后来不用“更路簿”了,但是我每晚上睡觉的时候,睡不着了我还是拿“更路簿”出来看一看,看看从哪里走到哪里,回忆我当时在南海航海的一个情况,看累了以后就睡觉了,我就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就睡着了,他说“更路簿”我一辈子离不开它。

周:因为“更路簿”在风帆时代,靠风作动力的帆船采用“更路簿”,现代机动船不用“更路簿”了。这些帆船的老船长,比如我们刚才说的93岁的老船长,第二年我们去找他他已经去世了。我们过去访问过很多老船长,现在都80、90岁了,这些老船长一个个都慢慢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以后就了解和应用“更路薄”的人越来越少了。“更路簿”既然作为一种文化遗产,它有它的价值,我觉得该有人去传承它,传承它怎么传承呢?现在就应该有渔民,通过还健在的风帆时代的老船长,去给他们传授,带他们到海上去,手把手地教他们,让他们有一个切身的体会,有年轻的渔民有切身体会,让“更路薄”能一代一代传下去,这种工作做起来也不容易的。现在每一个人的时间都很珍贵,都要养家糊口,所以很少人能放下工作来学“更路薄”,学“更路薄”应该是专业的机构、专业的人员来做这个事情,才能够好好地传承下去。

周伟民:“更路簿”存在的时间啊,它是一个很复杂的历史问题。因为虽然“更路簿”出现的时间不长,你比方说是1987年一共出现了12个“更路簿”,后来我们去做田野调查,又发现了新的12个“更路簿”,一共是24个“更路簿”。这个出现以后,有些论者就论证这个“更路簿”的时间。“更路簿”到底是什么时间出现,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现在是有三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在宋元就已经出现了,一种说法是在明代,还有一种是说在清代。后来我们研究以后,我们认为,这三种说法都不够全面,我们从“更路簿”本身来研究它,它主要是在明代出现,我们要论证这个问题是花了很大的力气。要论证它在明代出现,我们除了举证了很多相关的论文以外,还依靠“更路簿”本身这个材料。比方说我们依靠这个郁玉清的《定罗经针位》,《定罗经针位》就是这一个“更路簿”,我们认为它是最古老的,因为这个“更路簿”呢,它的更路的条数比较少,像后来王诗桃的更路多到两百九十几条,而它这个只有八十几条。我们认为它是最早的“更路簿”,还有一个就是说他这个“更路簿”就是本身,他用的是元代末年的一本书,它就是说《罗经》是元代末年的一本书,这本书后来失传了,但是我们考证这本书实际上失传以前它一直是在渔民当中存在着。它就是《罗经》,什么意思呢?是罗盘走路的经典,实际上也是当时元代这些渔民他当时这个更路,《定罗经针位》,其实是用了元代末年这个《罗经》这个材料。我们后来就论证这个后来肯定它是在明代初年,在郑和下西洋之前出现的,而且我们还发现一些材料,就是郑和的水手,曾经在南海遇到过海南的这些船,当时他们也交流过航船的情况,所以我们就肯定这个“更路簿”是明代初年,郑和下西洋之前存在的。后来多数学者都接受我们这个看法,都认为是明代初年,不是宋元,也不是明代,也不是清代。是明代初年到现在,前后一共是存在了600多年,后来我们的田野调查里面也大体符合这个情况,因为这个调查里面,一个船长反复地告诉我们,就是潭门到南海去捕捞的叫符再德,符再德在至元23年到南海去捕捞,就是至元23年到现在800多年了,这后来又100多年的过程,在明代初年出现形成“更路簿”,所以这是对的。后来我们考证,就是形成“更路簿”还要有几个条件,它并不是说谁说“更路簿”在哪里就是在哪里,要有什么条件呢,第一,你要有相当多的渔民,特别是船长,他多次航行这个南海,然后他把南海这些岛礁慢慢地熟悉它,这是很重要的。第二条就是这些船长,一定要认识字,而且很有心思来积累这些经验。第三条就是这些船长要经历过很多风浪,很多海浪,很多灾难,他没有死掉,他还活下来,所以这些他就把他的这些经验连结成“更路簿”,这个情况也只有在明代初年,所以我们就肯定这个结论还是比较正确的,很多学者都接受这样一个历史。

4主持人:我看到老师书里面很长一章写了和渔民的交谈,交谈中有没有给您感触、触动最深的事情和人呢?